在龙岩新罗区一座老宅的作坊里,木屑纷飞,刨花轻舞。八十多岁的老匠人陈阿伯弓着背,眯眼端详手中逐渐成形的弧形木板——那是一片谷砻的“砻齿”。空气中弥漫着杉木的清香,也萦绕着一段即将被时光湮没的农耕记忆。
谷砻,这种曾遍布中国南方乡村的古老碾米器具,如今已难觅踪影。它由竹木制成,形似石磨却更为精巧:上下两扇砻盘咬合,内壁嵌满排列有序的竹木齿纹。稻谷倒入上盘孔眼,人力推动上盘旋转,谷粒便在齿纹间温柔摩擦,褪去金黄外衣,露出莹白米身。与后来轰隆作响的铁制碾米机不同,谷砻碾米不疾不徐,最大程度保留米粒完整与清香,堪称“会呼吸的碾米术”。
“我十来岁跟着父亲学做砻,那时候,十里八乡谁家娶媳妇,都要打一副新谷砻当嫁妆。”陈阿伯粗糙的手掌抚过砻身,声音沙哑却清晰。他记得,一副好谷砻需选用三年以上老竹、纹理顺直的杉木,经过剖竹、削齿、烘烤定形、排齿、箍圈等二十多道工序,全凭手感与经验。“齿纹斜度差一分,米就碎;竹片湿度多一成,砻就裂。这是老祖宗琢磨千年的分寸。”
随着电动碾米机普及,谷砻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迅速退出历史舞台。陈阿伯的凿刀也沉寂了三十年,直到五年前,一位民俗学者偶然寻访,才让老人重燃传承之火。“孩子们说这是老古董,没用处了。可我觉得,它藏着我们怎么对待粮食的‘道理’。”
复原之路并不轻松。关键技艺“砻齿阴阳纹”的排布方式早已失传,陈阿伯凭着记忆反复试验,用糯米浆调和黄泥填补细节。他翻山寻找合适的“砻竹”,在旧粮仓角落找到半片残破砻盘当样板。三年间,老人独自完成了三副谷砻的制作,其中一副被当地非遗中心收藏。
今年春天,陈阿伯的作坊迎来了特殊客人——一群小学生。当金黄的稻谷从谷砻边缘瀑布般洒落,化作珍珠白米时,孩子们发出了惊叹。老人慢慢推着砻臂说:“看,就像人吃饭要细嚼慢咽,碾米也得让米粒慢慢‘醒’过来。”这或许正是古老器具超越时代的价值:它不仅是一种技术,更是一种对自然节奏的尊重。
如今,陈阿伯开始将技艺绘制成图谱,口述要点录成影像。他说:“我这把年纪,不求谷砻再回千家万户,只愿后来人知道,我们的祖先曾这样温柔地对待每一粒米。”夕阳透过木窗,照亮老人手中缓缓转动的谷砻。砻盘吱呀作响,仿佛时光的脉搏,将千年的农耕智慧,碾成永不消散的文明清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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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2026-02-27 22:35:04